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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幻...青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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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5、挚爱亲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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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朝天暗得极早,山林彻底融进墨色,唯独县城里有些孤零零的灯火。

陈迹在远处驻马而立,遥遥看着“四平”县城,县城只有矮矮的土坯城墙,千疮百孔年久失修,城门前也只有两个老卒。

这两个老卒不...

人潮如沸水翻涌,陈迹逆着奔逃的人流往前挤,衣袖被推搡得几乎撕裂。他脚下不停,目光却牢牢钉在二楼窗边——姚老头的身影还立在那里,像一尊被岁月风霜蚀刻的石像,纹丝不动。那扇窗框映着满街摇晃的灯轮光影,也映出老人微微佝偻的脊背,和一只缓缓抬起、又轻轻挥下的手。

陈迹喉头一哽,没再回头。

巷口处已乱作一团。金吾卫撞开人群冲进青楼,甲胄铿锵,火把噼啪爆响;巡街武侯吹响铜哨,尖锐刺耳,一声叠一声,直贯云霄;有百姓跌倒在地,孩子哭嚎着被踩踏,妇人尖叫着扑过去抱起,衣襟上溅了泥浆与血点。陈迹侧身避开一个踉跄撞来的老翁,顺手扶了一把,对方只顾低头喘气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,竟未认出这少年是谁。

他脚步不停,往国公府方向疾行。

可刚拐过朱雀大街岔口,身后忽有异响。

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兵刃相击——是风声骤然凝滞,继而塌陷,仿佛整条街的空气被无形巨掌攥紧、挤压、抽空。陈迹脊背汗毛倒竖,猛地刹住,左手按向腰间刀鞘,右手却已本能地掐出一道指诀,指尖微光一闪即隐。

一道黑影自屋脊掠下,无声无息落于他三步之外。

那人裹在玄色大氅里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,唇线绷直如刀锋。他手中并无兵刃,唯有一柄乌木折扇垂在身侧,扇骨漆黑,泛着幽冷金属光泽。他站定后,并未开口,只是抬眼看向陈迹,瞳孔深处似有寒潭浮动,沉静得令人心悸。

陈迹未曾拔刀,亦未退半步。他静静看着那人,片刻后,低声道:“是你。”

玄衣人颔首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:“你感应到了冰流。”

“不是感应。”陈迹眸光微沉,“是它主动寻我而来——那股寒意,是‘九渊’气息。四皇子体内,竟封着一道九渊本源?”

玄衣人沉默须臾,缓缓合拢折扇,以扇尖轻点自己左胸:“他身上有半枚‘寒螭玉珏’,是当年先帝赐予东宫的镇魂之物。玉珏碎时,九渊之力失控反噬,非人力可阻。”

陈迹心头一震。寒螭玉珏……那是景朝皇室秘藏的至宝之一,传说由北境万载玄冰髓炼化,专克阴祟邪煞,亦可镇压龙脉躁动。若此物碎于四皇子心口,那崩散的九渊之力便如决堤寒江,瞬间冻毙其神魂、血脉、脏腑,连金吾卫近身都来不及反应。

难怪死得悄无声息。

“谁碎的玉珏?”陈迹问。

玄衣人未答,只将折扇横于胸前,指尖划过扇面一道暗金纹路——那纹路竟浮起微光,隐约勾勒出半枚断裂玉珏轮廓。

陈迹瞳孔骤缩。

那是白家徽记的变体:双鹿衔枝,枝头悬冰。

“白家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们早知道?”

“不。”玄衣人终于开口,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,“白氏不知玉珏所在,更不知其已损。但有人借玉珏残余之力,将一道九渊印记种入四皇子命格,等他登临东宫之日,便是北境龙脉暴动、斡难河冰裂、草原王庭南迁之时。”

陈迹呼吸一滞。

斡难河冰裂——意味着北番铁骑可跨河直扑上京道腹地;龙脉暴动,则景朝山川灵气紊乱,各州郡灵脉反噬,修士根基动摇,军中战马狂躁失蹄,粮仓霉变生虫……一场无声兵灾,比千军万马更致命。

而种印之人,竟敢借四皇子之躯为引,图谋倾覆两朝。

“是谁?”陈迹嗓音干涩。

玄衣人抬起眼,目光穿透夜雾,直刺陈迹心口:“你该问,为何偏在此夜?为何偏在此地?为何偏在此刻,让你亲眼看见离阳夹菜、姚老头挥手、朱云溪题诗?”

陈迹指尖发凉。

——是局。

从他们踏入南曲开始,每一步都在局中。白行真被冯先生轻易带离,冯先生刻意坐于酒肆、与金吾卫同席,甚至离阳那句“还有一个人没法来”,都是饵。饵太香,香到连他都忘了细想——若真只为见一面,何须选在四皇子常至的青楼附近?何须让东京道与西京道文人当街联诗、引全坊瞩目?何须让王团儿纵身跃上房顶,恰在陈迹转身刹那?

因为要让他看见。

看见离阳的温柔,姚老头的慈蔼,朱云溪的成长,梁狗儿的粗粝赤诚……看见这些人如何用一碗酒、一双筷、一句诗,在灯火通明里为他筑一座虚幻的归途。

然后,再亲手打碎。

让他痛,让他疑,让他彻骨清醒。

“你们要我信什么?”陈迹低声问。

玄衣人合扇,袖袍微扬,夜风拂过,露出腕间一道蜿蜒青痕——形如游龙,鳞爪俱全,正是白家祖传的“青山印”。

“信你所见,”他说,“但不信你所想。”

话音未落,远处青楼方向忽传来一声闷响,似重物坠地,继而金吾卫厉喝炸开:“刺客还在!封锁四门!搜屋搜顶!”

玄衣人袖袍一卷,陈迹只觉眼前一花,再定睛时,巷子已空,唯余冷风卷着碎纸与灯灰打旋。
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半晌,才迈步继续前行。

国公府朱门紧闭,门楣悬着两盏熄灭的羊角灯。陈迹叩响铜环,三长两短。门内脚步声急促靠近,门开一线,门房探出头,看清是他,立刻躬身让道:“陈公子请进,冯先生已在二门候着。”

陈迹点头入内,穿廊过院,直抵松风堂。

堂中灯火通明,冯先生负手立于青砖地,案上摊着一幅舆图,墨线勾勒出上京道北境山势,斡难河如银带蜿蜒,其上密密标注着数十处营寨、烽燧、水眼。白行真伏在紫檀榻上酣睡未醒,小脸酡红,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,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空酒坛。

冯先生未看陈迹,只指着舆图一处:“你看这里。”

陈迹走近,目光落在斡难河北岸一处山谷——名唤“断脊峡”,两侧山壁陡峭如斧劈,谷底终年积雪不化,唯有一条冰隙可通马队。舆图旁批注一行小字:「白氏旧营,今为北番前哨。」

“白家部曲三年前撤出此地,”冯先生指尖轻点山谷,“说是粮秣不继,实则因北番以三百降卒为质,逼白氏让出咽喉要道。你可知那三百人里,有几个是白行真乳母之子?几个是他幼时伴读?”

陈迹默然。

“白行真不知道。”冯先生终于转过身,烛光映亮他眼中一丝倦意,“他只记得父亲率军北征,大胜而归,却不知那一役,白家折损三成精锐,斩敌不过两千,却换回三百具冻僵尸首——尽数埋在断脊峡西侧雪坡下。他祖母病根,便从那时起。”

陈迹喉结滚动:“所以……白家并非怯战。”

“是不敢战。”冯先生声音沉如古井,“一战若败,上京道门户洞开;一战若胜,北番必屠尽边境百村,以血祭旗。白家守的是疆土,更是活人。你见过白行真喝酒的样子,可曾见过他练刀?每日寅时起身,劈柴三百下,桩功两个时辰,刀锋割破手掌也不松手——十二岁,手茧厚过老兵。”

陈迹想起白行真仰头灌酒时那双盛满灯火的眼睛,忽然明白为何他总爱说“别小瞧人”。

那不是稚气,是压着山岳的倔强。

冯先生踱至窗边,推开雕花木棂,夜风涌入,吹动案上舆图一角。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渐低:“离阳公主今夜所为,非为见你,而是替你验心。”

“验什么?”

“验你是否仍信‘青山’二字。”

陈迹怔住。

冯先生侧首看他,烛火在他眸中跳动:“青山者,非山峦之形,乃脊梁之骨。白家守的是上京道的青山,离阳守的是景朝的青山,姚老头守的是江山社稷的青山——而你,陈迹,你心中那座青山,可还立着?”

陈迹没有回答。

窗外忽有鸦鸣掠过,枯枝簌簌颤动。

冯先生不再追问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,递来:“拿着。明日卯时,城西十里驿亭见。有人等你。”

陈迹接过令牌,触手温润,背面镌刻二字:青山。

“谁?”他问。

冯先生已转身走向榻边,伸手替白行真掖好锦被,动作轻缓如拂尘:“你该信的人。”
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青衣小厮叩门禀报:“冯先生,宫中急诏,召白世子即刻入宫,皇后娘娘染恙,恐……恐难熬过今夜。”

冯先生眉峰微蹙,却未显惊慌。他俯身轻拍白行真脸颊:“醒醒,国公,该起来了。”

白行真迷迷糊糊睁眼,酒气未散,嘟囔着:“唔……天亮啦?”

“比天亮更急的事。”冯先生语气平静,“皇后娘娘病重,召你入宫侍疾。”

白行真一个激灵坐起,睡意全无,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,手指笨拙地系着盘扣,嘴唇微微发白:“祖母……祖母昨夜咳得厉害,我也该去陪她……”

冯先生按住他手背:“先入宫。国公府与皇宫,一道门隔两重天。你今日踏进去,便是景朝真正的白家家主。”

白行真动作一顿,抬头看向冯先生,又瞥见陈迹手中那枚青玉令牌,眼神忽地一亮,竟咧嘴笑了:“原来如此……你早知道我要进宫?”

冯先生颔首。

白行真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将散乱发髻一把抓起束好,从案上取过白家佩刀——刀鞘素净无纹,只在尾端嵌一枚小小青玉鹿首。他拔刀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烛火,刀身嗡鸣一声,如龙吟初醒。

“走!”他将刀插回鞘中,大步向门外走去,再未回头。

冯先生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方对陈迹道:“令牌给你,不是让你明日赴约。是让你今夜就走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今夜子时,宫中会传出消息——皇后薨逝,四皇子暴毙,太子监国,诏令天下举哀三日,宵禁七日。”冯先生指尖蘸茶水在案上画出一条线,“而这条线,将切断所有通往北境的驿站、渡口、商道。你若等到明日,便只能困在上京。”

陈迹握紧令牌,指节泛白:“那你呢?”

冯先生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同样质地的青玉令牌,轻轻放在舆图断脊峡位置:“我?我去断脊峡。那里埋着三百具尸首,也埋着一枚未启的‘寒螭玉珏’残片。若真有人借九渊之力搅动龙脉,那枚残片,便是唯一能稳住斡难河冰层的楔子。”

陈迹盯着那枚令牌,喉头艰涩:“你不怕死?”

“怕。”冯先生坦然,“可若青山倾颓,死又何妨?”

夜风穿堂而过,吹熄两支蜡烛。

黑暗中,冯先生的声音却愈发清晰:“陈迹,你记着——白行真不会永远是个孩子,离阳不会永远躲在酒肆对面,姚老头不会永远站在窗边挥手。青山从来不是谁守着的山,而是所有人心里不肯弯的脊梁。”

他顿了顿,最后一句几不可闻:

“所以,快走。去北境。去断脊峡。去接住那座正在倾斜的山。”

陈迹转身离去,脚步声沉稳,未带一丝迟疑。

他穿过国公府重重庭院,翻过西角高墙,落入一条僻静窄巷。巷子尽头,一匹黑马静立,鞍鞯齐备,缰绳系在槐树虬枝上。他翻身上马,未点火把,只凭星斗辨路,策马驰入夜色。

身后,上京城方向传来第一声丧钟。

呜——

悠长,沉重,如大地垂死叹息。

陈迹勒马回望,只见朱雀大街尽头,宫城轮廓在浓墨般的夜空中缓缓浮现,琉璃瓦顶反射着遥远天际微光,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冷刃。

他调转马头,靴跟轻磕马腹。

骏马长嘶,踏碎一地清霜,向北绝尘而去。

风在耳边呼啸,寒气钻入领口,陈迹却觉得胸中滚烫。

那碗酒还未凉透。

那双筷子,还摆在对面桌上。

那只空碗里,炙羊肉、鱼脍、胡麻饼、玉粱膏堆得快要溢出来——像一座小小的、无人认领的青山。

他忽然明白冯先生为何说“青山从来不是谁守着的山”。

因为山不在远方。

就在你咽下最后一口苦酒时,挺直的脖颈里。

就在你攥紧拳头、却仍伸出手去扶起跌倒老翁的掌心里。

就在你明知前路是冰窟火海,却仍朝着断脊峡策马狂奔的脊梁上。

陈迹扯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下一大口。

烈酒灼喉,泪水无声滑落,混着风霜,滴入马鬃。

他抹了把脸,笑声低沉,却震得夜空微颤:

“好啊……那就一起守。”

马蹄声渐远,融入苍茫夜色。

而上京城,正缓缓沉入一片死寂的白幡与哭声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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