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灰发青年踏上了青枣山之巅。
他身姿颀长,一袭黑衣衬得气质愈发沉凝,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场中时,带着一种独特的超然神韵。
“明空流,我可真没想到,如你这般长生子,竟然也来了。”
江临仙率先开口,语气中带着感慨。
长生子!
姓明!
只这两点,便让在场许多仙家子弟心中剧震。
在青冥道域,能被称作“长生子”的,唯有那大罗天的长生仙族后裔!
而姓“明”的长生仙族,唯有那独占“日月齐辉”四字的明氏!
魂断山巅,阴风如刀。
十数道身影悬于半空,衣袂猎猎,仙光缭绕,各自手持法器,气息森然。为首的兰霓玉尺垂落,尺身泛起幽蓝涟漪,映得她眉眼冷冽如霜。她身后三人皆着栖霞仙山云纹道袍,袖口金线绣着三叠霞光,正是内门核心传人;其余十余人则分属青冥道域七大仙宗——玄冥剑阁、赤霄宫、太虚观、沧溟岛……无一不是飞升第六境的佼佼者,身上道韵沉凝,气机如渊,竟隐隐结成一座环形杀阵,将整艘宝船围在中心,连虚空都被压得微微塌陷。
宝船上,灵霄宝阁众人静立不动,元紫衣负手而立,眸光清冷如水,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隐秘印诀,却未施展,只静静旁观。她身后数十名灵霄宝阁强者亦神色肃然,衣袍不动,气息内敛,仿佛真如局外之人。
而百草剑庐一方,陆夜与水云瑶并肩掠出船首,衣袍翻卷,剑意未出,已令周遭空气寸寸凝滞。水云瑶手中道剑嗡鸣震颤,剑脊上浮起九道青色符纹,那是百草剑庐秘传《九转青阳剑诀》第三重“断岳式”的征兆——剑未动,山岳先崩!
裴子度站在船舷边缘,脸色铁青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身后六名裴氏子弟亦面色难看,有人握紧佩剑,有人指尖微颤,更有两人目光闪烁,悄悄朝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嗤!”
一道尖锐破空声自魂断山深处炸响!
不是来自兰霓等人,而是自他们后方山坳中突兀刺出!
一道灰影裹挟腥风疾掠而出,快如电闪,直扑兰霓后心!那身影枯瘦如柴,披着半幅残破斗篷,兜帽之下不见五官,唯有一双瞳孔泛着惨绿幽光,手中一柄骨杖横扫,杖头竟缠绕着三条嘶鸣不止的阴魂!
“阴煞宗?!”兰霓瞳孔骤缩,玉尺横挡,“轰”一声巨响,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丈,足下云气炸裂,袖口撕开一道裂口!
同一刹那,左侧山脊轰然崩塌,碎石如雨倾泻,烟尘中跃出七道黑袍身影,每人胸口皆绣着一枚血色丹炉——正是北夜洲禁绝已久的“焚炉谷”余孽!为首者手持一柄熔岩长枪,枪尖尚未刺出,空气已扭曲灼烧,蒸腾出大片白雾!
右侧断崖之上,忽有琴音铮然响起,如金铁交击,又似寒冰崩裂。一袭素衣女子端坐嶙峋怪石之上,膝上横着一张焦尾古琴,十指翻飞,琴弦震动间,一道道无形音刃割裂虚空,直取栖霞仙山一名传人咽喉!
“天音阁?!”那名栖霞传人猝不及防,喉间飙血,踉跄后退,险些坠入山涧!
而最诡异的,是宝船正下方——
本该空无一物的云海之中,竟无声无息浮现出一座墨色小舟。舟上盘坐一人,黑袍覆面,双手结印,印诀变幻如幻,随着他低喝一声“敕”,整片云海瞬间翻涌如沸,化作滔天墨浪,浪尖翻腾处,赫然浮现出百道漆黑符箓,每一道都刻着一个名字——竟是此地所有栖霞仙山及附庸势力传人的本命道印!
“封灵引!”兰霓失声惊呼,玉尺猛然砸向虚空,“快毁掉那墨舟!那是‘断界司’的活死人!”
话音未落,墨舟之上那人已缓缓抬头,面具缝隙中透出两缕猩红光芒,如血月初升。他口中吐出三字:
“劫·火·燃。”
霎时间,百道漆黑符箓同时爆燃,不生火焰,只腾起一缕缕幽蓝鬼火。被烙印其上的栖霞传人齐齐闷哼,体内灵气如遭冻结,修为竟在瞬息之间跌落一境!其中两名飞升第六境中期者,甚至道基震颤,唇角溢血!
这变故来得太快、太狠、太诡谲!
兰霓脸色剧变,再顾不得陆夜等人,厉声下令:“结‘霞光锁龙阵’!护住本命道印!焚炉谷、阴煞宗、天音阁……统统是百草剑庐请来的帮手!他们早设好局,就等我们入瓮!”
她终于明白——所谓“百草剑庐与裴氏结盟”,根本就是诱饵;所谓“路线泄露”,亦非疏漏,而是陆夜亲手铺就的杀阵入口!魂断山,从来不是伏击之地,而是绞杀之场!
可她想通之时,已晚了三分。
陆夜动了。
他并未拔剑,只是抬手一招。
左手食指指尖,一滴暗金色血液缓缓渗出,悬于空中,微微旋转。那血珠极小,却仿佛蕴藏一轮微型太阳,光晕所至,阴云尽散,连魂断山万年不化的煞雾都在无声蒸发。
水云瑶剑势陡然一变,《九转青阳剑诀》第四重“焚天式”悍然爆发!整柄道剑化作一道青焰长虹,撕裂长空,直贯兰霓眉心!
与此同时,裴子度怒吼一声:“妈的——拼了!!”
他竟真的没退!
不是因元紫衣那句“风骨”,也不是因被逼无奈,而是他忽然看清了——若此刻退,裴氏七人必被分而歼之;若此刻进,尚有一线生机!更关键的是,他看见陆夜指尖那滴血珠时,心神轰然一震:那血中蕴含的气息,竟与裴氏祖祠供奉的“荒古血脉图谱”上记载的某位远祖吻合!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,骗不了人!
“裴氏听令!”裴子度声音嘶哑,“列‘七星归元阵’!护陆玄道友左翼!云海、青萝,你们随我主攻右路!”
他不再喊“陆玄”,而称“道友”,一字之差,已是认下这份因果。
裴云海、裴青萝等人闻声而动,七人踏罡步斗,瞬间结阵。裴子度掌心翻出一枚青铜罗盘,盘面刻满星轨,滴溜一转,七道银光自罗盘射出,精准没入其余六人眉心。刹那间,七人气息勾连,竟似化作一体,周身浮现出淡淡星辉,每踏一步,脚下虚空便凝出一朵星芒莲花!
“轰!”
水云瑶剑光撞上兰霓玉尺,青焰炸开,炽烈如日,逼得兰霓连退五步,玉尺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痕!
陆夜指尖血珠倏然爆开!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只有一圈无声涟漪扩散开来。涟漪所过之处,所有栖霞仙山传人身躯猛地一僵——不是被禁锢,而是被“剥离”。他们体内的灵气、神识、甚至飞升第六境独有的“洞虚之眼”视野,都在这一瞬被强行抽离三息!三息虽短,却足以致命!
就在此刻,焚炉谷熔岩长枪已捅穿一名栖霞外围弟子胸膛;阴煞宗骨杖挥落,三条阴魂缠住另一人脖颈,啃噬其魂光;天音阁琴音骤急,化作十三道音刃,精准斩断三名传人持器手腕!
“撤!速撤!!”兰霓目眦欲裂,玉尺崩碎,她喷出一口精血,强行催动秘术,身形化作一道流霞,竟不顾手下死活,直冲云霄而去!
可她刚掠至半空,墨舟之上那人忽将手中印诀一翻——
“封·绝·断。”
墨浪翻涌,百道幽蓝鬼火齐齐暴涨,竟如活物般腾空而起,交织成一张巨网,兜头罩下!兰霓惊骇欲绝,仓促祭出本命霞光抵挡,却见那鬼火触之即融,霞光如雪消融,她尖叫一声,左臂连同半边肩膀竟被鬼火舔舐而过,化作飞灰!
“啊——!”
惨嚎未绝,水云瑶剑光已至!
青焰吞没残躯,兰霓最后看见的,是陆夜平静的眼。
他站在燃烧的余烬前,指尖血痕未干,衣袍洁净如初,仿佛方才那一场惨烈厮杀,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。
四周,哀鸿遍野。
栖霞仙山此行十四人,当场毙命十一,仅三人重伤遁走,却也根基受损,道途蒙尘;其余附庸势力传人死伤过半,焚炉谷、阴煞宗、天音阁三方高手亦付出代价——阴煞宗出手者折损二人,天音阁女子琴弦尽断,焚炉谷首领熔岩长枪崩裂,跪地呕血。
魂断山巅,尸横遍野,血染云海。
风过处,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
裴子度拄着罗盘单膝跪地,喘息粗重,额角鲜血直流。他抬眼看向陆夜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惊惧,有困惑,有愤怒,更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释然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他嘶声问。
陆夜未答,只转身走向宝船。
元紫衣迎上前,眸中波澜不惊,只轻声道:“道友布局精密,连阴煞宗、焚炉谷这些早已被各大仙宗剿灭的余孽都能请动,当真令人叹服。”
陆夜摇头:“不是我请的。”
元紫衣一怔。
陆夜望向墨舟方向,声音低沉:“是‘它’主动现身。”
墨舟之上,那人缓缓起身,黑袍随风鼓荡。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——皮肤灰白,双目浑浊,嘴角凝固着一丝诡异笑意。他胸前衣襟敞开,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里没有血肉,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圆盘,盘面刻着九条盘旋虬龙,龙首皆朝向中央一点。此刻,那一点正微微搏动,散发出与陆夜指尖血珠同源的气息。
“荒古‘龙心印’……”元紫衣呼吸一滞,声音几不可闻,“传说中,道宫之主镇压九狱时,以自身心窍所铸的‘代行之器’……竟真存于世?”
那人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如锈铁刮擦:“代行?不……是‘饲主’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如烟消散,墨舟寸寸崩解,化作无数墨点融入云海,再无痕迹。
宝船上,一片死寂。
唯有裴子度喃喃重复:“饲主……饲主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族中密典记载:裴氏先祖曾言,世间最可怕之物,非仙非魔,而是“被豢养的神”。
而此刻,陆夜正缓步踏上船板,衣摆拂过血迹未干的甲板,竟不沾分毫。他走到裴子度面前,伸出手。
裴子度怔怔望着那只手——修长,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,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。可就是这样一只手,刚才滴出一滴血,便让飞升第六境强者如傀儡般僵直三息;就是这样一只手,在尸山血海中走过,却比雪还净。
“裴兄。”陆夜开口,声音温和如初,“酒,还喝么?”
裴子度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放声大笑,笑得眼泪直流,笑得浑身颤抖。他一把抓住陆夜的手,借力站起,抹去眼角血泪,咬牙道:“喝!今儿不醉不休!”
他转身,对身后六名裴氏子弟吼道:“还愣着?搬酒坛子!把裴氏珍藏三十年的‘北斗酿’全搬上来!”
众人愕然,随即轰然应诺。
元紫衣望着这一幕,唇角微扬,终是掩袖轻笑。
水云瑶收剑入鞘,走到陆夜身边,低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陆夜仰头,望向渐次亮起的星辰,声音很轻:“青枣仙会,才刚刚开始。”
远处,天边一线微光刺破浓云——那是北夜洲的地界,也是天荒仙都崛起前,最后一片未被彻底染指的净土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青冥道域九大仙宗总坛,九座万丈高碑同时震颤。碑文之上,原本熠熠生辉的“栖霞”二字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剥落,最终化为齑粉,簌簌飘散。
风卷残灰,落入深不见底的渊薮。
渊底,有低语如潮,反复回荡:
“饲主已醒……龙心印动……天荒……当启……”
无人听见。
唯有一只青铜酒壶,在陆夜手中轻轻晃荡,壶中酒液澄澈,倒映着漫天星斗,也倒映着他眼底深处,那一片寂静无垠的、比星空更古老、更冰冷的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