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此，我只能说不知道。”莫雷尔说道。
说完，他紧接着再次开口：“你还记得那个遗迹的位置吗？我们之后或许可以派人再去看一眼。”
“记得。”柯林回答的同时上前在地图上向对方指出遗迹的位置...
柯林盯着日志上跳动的文字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——那不是羊皮，而是一种泛着微青冷光的薄鳞，触手微凉，仿佛刚从深海鱼腹中剥出。他忽然想起刺杀那夜，酋长帐篷顶破开的裂口里漏下的月光也是这般青白。当时他跃下横梁，匕首捅进对方咽喉时，那具庞大躯体喷溅的血竟在半空凝成细小红雾，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，缓缓飘向帐篷深处一尊黑曜石祭坛。
任务日志突然又闪了一下。
【额外提示：红雾非诅咒，乃活物寄生体。宿主死亡后七十二小时内，寄生体将择新宿主转移。当前马林堡守军感染率预估：37%】
柯林猛地坐直，水珠从湿发滴落，在日志上洇开一小片墨痕。他抓起床头铜盆里半融的冰块按在额角，刺痛让他清醒。窗外传来金属刮擦声，是巡逻骑士的马刺磕在石阶上，一下，两下，然后戛然而止。太安静了——连凯斯的鼾声都停了。
他赤脚踩上冰凉石砖，推开房门。
走廊尽头，铎恩正单膝跪地，手指捻起一粒暗红色碎屑。那东西在他指腹微微搏动，像颗微型心脏。“刚从守卫甲缝里抖出来的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米哈伊洛说昨夜换防时有三个士兵‘中暑昏厥’，抬去医务室后就再没出来。”
柯林喉咙发紧：“艾伯特知道吗？”
“他刚带人去军械库清点库存。”铎恩摊开手掌，红屑倏然绷直，朝走廊东侧扭曲爬行，“你看它认得路。”
两人沉默跟上。红屑在转角处突然炸开，化作三缕轻烟钻进墙壁缝隙。柯林抽出腰间短剑猛劈墙面——灰泥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木梁，断面渗着粘稠红液，正沿着木纹脉络缓缓上行，如同活树的汁液逆流而上。
“这墙……”柯林用剑尖挑开一片朽木，“是二十年前重建马林堡时用的老橡木。”
铎恩忽然拽住他胳膊：“等等。”他俯身扒开墙根霉斑，指甲刮过石基——底下赫然浮现出几道暗金刻痕，形如缠绕的荆棘，每根棘刺末端都嵌着一粒干涸的、暗红色的……种子？“维斯顿家徽变体。”铎恩声音发沉，“老伯爵书房地板下也有同样的纹路。”
记忆轰然撞进柯林脑海：他初入城堡时曾被艾伯特领着参观家族密室，少年贵族指着墙上褪色挂毯说“先祖用荆棘缚住叛神者”，而挂毯角落绣着的荆棘根部，确实缠着几粒微小红点——当时他以为那是陈年血渍。
“红雾在吃城堡。”柯林喃喃道，“不，是在……喂养它。”
话音未落，整条走廊灯火齐灭。黑暗里响起细碎啃噬声，仿佛千万只甲虫正同时啃食朽木。铎恩火把“呼”地腾起幽蓝火焰，光晕里，天花板裂缝中垂下数条半透明触须，表面覆盖着细密红绒，正朝他们缓慢摇曳。
柯林反手甩出三枚银币——这是他从兽人营地顺来的战利品，边缘刻着格乌什符文。银币撞上触须瞬间熔解，蒸腾起刺鼻焦臭，触须剧烈抽搐缩回裂缝。但更多红丝已从地板砖缝钻出，在火光边缘织成一张颤动的网。
“跑！”柯林拽着铎恩撞开最近的房门。
屋内烛台自动亮起，映出艾伯特僵立的身影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，上面用朱砂画满箭头与圈点，最醒目的位置插着三支黑羽箭——箭簇全染着新鲜血迹。听见动静，艾伯特缓缓抬头，左眼瞳孔边缘竟浮动着蛛网状红丝，随呼吸明灭。
“你们看见了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今早军医剖开第二个‘中暑士兵’的胸腔……里面长满了这种东西。”他指尖抹过自己左眼，“红雾会选中意志薄弱者。而我的意志……”他忽然扯开衣领，锁骨下方皮肤下，一条细长红影正顺着血管游走，“……正在溃散。”
柯林喉结滚动：“老伯爵知道？”
“他昨天深夜派人送来这个。”艾伯特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怀表，表盖弹开——没有齿轮，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、凝固的红雾，雾中悬浮着半片枯叶，叶脉里流淌着金线。“他说这是‘荆棘之心’的最后一块碎片。二十年前他剿灭邪教时从祭坛夺来，本想彻底销毁……”艾伯特合上表盖，金属发出沉闷轻响，“但他留着它，是为了等今天。”
铎恩突然按住柯林肩膀：“听。”
寂静如潮水退去。远处传来沉闷钟声，是马林堡中央塔楼的报时钟——可这座塔楼早在三年前就被雷劈塌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柯林拔出短剑，剑刃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。倒影里，他身后本该空荡的墙壁上，竟浮现出无数重叠的人影：穿锁子甲的骑士、裹兽皮的蛮族、披灰袍的学者……所有影子都朝着同一方向躬身，仿佛在膜拜什么。
艾伯特却笑了。那笑容让柯林后颈汗毛倒竖——太像老伯爵了，连眼角细纹舒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“终于醒了。”艾伯特轻声说，左眼红丝骤然暴涨，蜿蜒爬上脸颊，“父亲大人，您选的容器……比预想中更坚韧。”
柯林浑身血液冻结。他猛然转身，短剑刺向艾伯特心口——剑尖距衣料仅半寸时，艾伯特抬起右手，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剑刃。没有金属碰撞声，只有细微的“滋啦”声，仿佛烧红铁钎插入血肉。剑身开始泛起暗红，锈迹如活物般向上蔓延。
“别怕。”艾伯特的声音忽然变成苍老沙哑的男声，带着久居高位的疲惫与不容置疑，“孩子，你完成的远超所求。”他松开剑，任由那抹锈迹在柯林掌心灼烧，“看看你的日志。”
柯林颤抖着翻开任务日志。空白页上正浮现新的文字，墨迹如血：
【委托：净化马林堡】
【评级：19（王权之证）】
【奖励：解锁“荆棘领域”权限；获得“维斯顿血脉共鸣”临时专长；永久提升魅力+2】
【惩罚：若失败，马林堡将蜕变为活体要塞，所有居民转化为红雾寄生体】
【备注：真正的敌人从不在城外】
“这不是惩罚。”艾伯特——或者说老伯爵的意志——缓步走近，枯瘦手指拂过日志，“是馈赠。你斩断了酋长脖颈，却不知他颈骨里埋着格乌什的半枚獠牙。那獠牙吸饱兽人鲜血后，便化作红雾扎根于马林堡地基……而这座城堡的地基，”他指向脚下，“正是二十年前我亲手埋下荆棘之心的位置。”
柯林脑中炸开一道惊雷。他想起刺杀当夜，酋长濒死时狂笑：“你们砍不断根！根在你们脚下——在你们祖先的骨头里！”
“所以您……”柯林嗓音干涩，“故意让兽人攻城？”
“不。”艾伯特眼中红光渐黯，属于少年的困惑重新浮现，“父亲只是放开了手。就像农夫松开犁铧，让野草疯长到足够高，才能看清哪一株的根须真正扎进了麦种深处。”他忽然剧烈咳嗽，指缝渗出暗红血丝，“快……带我去地窖。真正的荆棘之心不在祭坛，而在酒窖第七排橡木桶底部——那里压着我母亲的棺椁。她临终前喝下的最后一杯葡萄酒里，溶解了最后一块荆棘之心。”
铎恩已冲向门口，却被无形屏障弹回。整面墙壁浮现出发光的荆棘纹路，红雾从纹路缝隙喷涌而出，聚成半透明人形——正是老伯爵的模样，但身形虚幻，由无数细小红虫组成。虫群嗡鸣着汇成一句话：“时间不多了。红雾正在吞噬城墙砖石，当最后一块基石转化完成，荆棘之心将彻底苏醒。”
柯林一把抓住艾伯特手腕：“带路！”
“等等！”铎恩从靴筒抽出一柄锯齿短匕，刀尖划过自己掌心，鲜血滴落在地——血珠未落地便蒸腾为青烟，烟气凝成三枚符文悬于半空，“凯斯那家伙睡得跟死猪似的，但我听见他磨牙声里混着兽人战吼。”他抹了把脸，眼底泛起幽绿微光，“地下那些老朋友……也醒了。”
仿佛应和他的话，整座城堡突然倾斜。柯林扶住墙壁才没摔倒，却见砖石缝隙里钻出更多红丝，它们交织成网，网中浮现出模糊影像：地底深处，被遗忘的古墓群正透出微光，墓道墙壁上，与城堡地基同源的荆棘纹路正一节节亮起，如同被点燃的引信，急速向马林堡方向蔓延。
艾伯特踉跄扑向书桌，掀开暗格取出一柄黄铜钥匙。钥匙齿痕呈螺旋状，尖端镶嵌着半粒干瘪红果。“母亲棺椁上的锁……需要活人血脉浇灌才能开启。”他咬破拇指，将血珠按在钥匙凹槽。血珠瞬间被吸干，钥匙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，裂纹中渗出温热红雾，缠绕上艾伯特手臂。
“走！”艾伯特率先冲向走廊，脚步却在半途顿住。他缓缓转身，月光透过破损窗棂照在他脸上——左半边面孔依旧苍白年轻，右半边却覆盖着细密红鳞，鳞片下隐约可见蠕动的血管。“如果……”他声音忽而变得极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如果最后需要斩断的不是兽人，而是我呢？”
柯林没回答。他只是上前一步，将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。笔尖悬停半秒，重重写下三个字：
【相信你】
墨迹未干，整本日志突然发烫。封面鳞片片片竖起，发出细碎脆响，继而崩裂脱落——露出底下真正的材质：一块温润的、流动着琥珀光泽的……某种生物肋骨？
就在此时，远处传来沉重撞击声。不是来自城门，而是从地底——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用脊背反复撞击城堡地基。整个房间簌簌落下灰土，吊灯水晶剧烈震颤。铎恩踹开旁边储藏室门，拖出两具蒙尘的全身板甲：“老伯爵私兵的遗物，内衬缝着驱魔银线。”他扔给柯林一套，自己套上另一套，“铠甲缝隙会渗进红雾，所以得有人一直握着你的手。”
柯林套上冰凉铠甲，金属内衬果然传来细微刺痒。他抓住铎恩伸来的手，掌心相贴处，青筋突突跳动，仿佛有两条小蛇在皮下对峙。
艾伯特已走到楼梯口，身影被下方涌上的红雾吞没半截。他回头一笑，右脸红鳞在雾中泛着妖异光泽：“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？你说要帮我写一篇‘贵族如何优雅地失败’的论文。”雾气中，他举起那柄黄铜钥匙，钥匙尖端红果突然绽裂，涌出的不再是雾，而是一小股澄澈泉水——水珠坠地，竟在石阶上开出三朵细小的、纯白荆棘花。
“现在，”艾伯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，既像少年又像老者，“让我们写一篇……‘贵族如何以命为墨，重写王国’。”
柯林攥紧铎恩的手，迈步踏入红雾。铠甲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而日志静静躺在他胸前，肋骨表面，一行新生的文字正灼灼发亮：
【任务进度：37%】
【警告：宿主心跳频率异常升高，建议立即进行深度冥想】
【备注：您刚刚握住的，是三百年前某位维斯顿先祖的左手骨。它一直在等待，一个能同时握住过去与未来的人。】